岳林寺,位于奉化城北,始建于南朝梁武帝大同二年(公元536年),原名崇福院,毁于唐武宗会昌中期。唐宣宗大中二年(公元848年)自县江西岸迁建至县江东岸,改称岳林寺。它是奉化名刹,佛教圣地,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名闻遐迩,声振天下。岳林寺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晚唐时奉化出了个很有个性并在民间很有影响的布袋和尚,后来坐化在岳林寺东廊下的一块磐石上,入寂前念偈语说是“弥勒真弥勒,化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于是历代相传这和尚乃是弥勒佛化身,岳林寺便成了佛教界公认的弥勒道场。这件事,史籍有记载,民间有传说,在奉化覆盖面极广。
我与岳林寺有缘始于童年。我祖居奉化大桥前方村,离岳林寺仅二里之遥。从孩提时起,幼小的心灵中就充满了对佛门的好奇。及至稍长,第一个接触的寺庙就是岳林寺。由于母亲是倪家碶村人,因此幼时不知多少次随母亲来往于前方至倪家碶外婆家的这条路,至今记忆犹新。从百岁坊出发,出十亩亭,经陆公庙,过岳林寺,然后沿县江东岸的河堤行数里,穿过新凉亭,倪家碶的村舍和村后金钟山上的金钟塔就在眼前了。一次次去外婆家,一次次过岳林寺,给我留下深深印象的是那镇守山门高大威武的哼哈二将和端坐在大雄宝殿里笑口常开的弥勒菩萨。每次路过岳林寺,见那高得仿佛要把殿宇顶穿的哼哈二将就耸立在路旁的山门殿中。我抬头仰望,只见他们怒目圆睁,如山压顶。当我拉着母亲的手经过那里时先是惧怕,后渐习惯,最终竟至亲切了。长大后我才知道,岳林寺佛像的塑造,别具一格,与众不同。别处寺院,在大雄宝殿里塑的是释迦牟尼佛、药师佛、阿弥陀佛,而岳林寺却把惯坐在山门殿里的弥勒佛请了进来,供在大雄宝殿的中堂。
外婆一直是我最崇敬的人。象天底下所有的外婆一样,她慈祥可亲,笑容可掬,对晚辈疼爱有加。最吸引我的是她老人家有着满肚子倒不完的“天话”(故事),而我小时候最喜欢听外婆讲天话。在繁星满天的夏夜,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外婆给我讲舒家“舒半朝”和白鸽坟的故事,给我讲金钟塔和金钟桥的故事,讲得最多的是岳林寺那光头皮、大肚皮的布袋和尚以及与倪家碶村隔河相对的长汀村弥勒殿的故事。外婆不信佛,也没文化,但她却能把弥勒佛化身布袋和尚的故事讲得头头是道,栩栩如生。多少年后,我回忆往事,发现我后来喜欢文学与幼时外婆对我进行这些民间文学的启蒙教育有很大的关系。上个世纪70年代末,我曾搜集整理过关于布袋和尚题材的民间故事,题目就叫《布袋和尚与岳林寺》,后来发表在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浙江风物丛书《镇蟒塔》中。细细想来,此故事最先的口述者还是我的外婆呢。
岳林寺的铜钟也是远近闻名的,据说那庄严、洪亮的声音能传二十里路。大约我小时候对黄钟大吕很敏感,母亲曾告诉我,还在襁褓中时,每天清晨当岳林寺铜钟敲响的时候,熟睡的我一定会醒过来,眨巴着小眼睛,仿佛是在聆听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年,只记得那年我已经上小学了,一个风雨交加、雷鸣电闪的夜晚,一声霹雳将我从梦中惊醒。第二天,听大人们说,昨夜惊雷将岳林寺的铜钟击毁了。接着不久,岳林寺毁于大火。此后,随着生活的变迁和岁月的流逝,岳林寺离我渐渐远去。
然而,我与岳林寺尘缘未断。在我离开前方村许多年以后,碾转南北,竟又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那时岳林寺已荡然无存,只有那被称为龙眼的放生池还在,遗址上建起了啤酒厂。在一片萧条肃杀的气氛之中,偶有零零星星的日本僧人前来寻访布袋弥勒的遗迹。旧地重游,不胜伤感,我一个人踯躅在那块从小非常熟悉而且颇有感情的土地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后来,终于传来了要重建岳林寺的消息,使我着实欢喜了好大一阵子。但又听说由于啤酒厂搬迁有困难、寺庙建在市中心要影响城市发展等原因,决定不建在原地而北移至长汀村,这又很使我伤心。也许是我对岳林寺情有独钟,觉得无论迁移到何处都没有原址好。寺院在原地重建,势必使市区人气旺盛,对于城市发展来说自有它的好处。从北京的法源寺到武汉的归元寺,还有那全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上的静安寺以及宁波车如流水的百丈路上的七塔寺等,随着城市的发展寺院最后也都处在城区闹市,这并无碍于大局。那时,尽管有好多人与我持同样的观点,但在1996年,弥勒菩萨的“新居”还是在长汀那个被称为中岙塘的地方动工了。流年似水,重建后的岳林寺在那冷冷清清的地方不觉已度过了十年多的时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溪口雪窦山资圣禅寺内平添了一座弥勒殿。有人提出雪窦寺是布袋和尚的弘法道场。这使我百思不得其解。佛教界所称的“道场”,是指佛成道之处。而这弘法道场,可理解为是佛讲经说法的地方。记得1980年我在文化馆编辑文艺刊物《雪窦山》,曾经通读过《奉化县志》和《雪窦寺志》,但好象从未发现有弥勒佛化身的布袋和尚到雪窦山和雪窦寺讲经弘法的记载。老一辈都知道,浙江有三个佛地,一是杭州灵隐寺济公活佛,二是普陀洛迦山观世音,这三就是奉化岳林寺布袋弥勒。岳林寺弥勒道场是天下闻名的浙江三佛地之一,雪窦寺在明朝被称为天下禅宗十刹之一,二者似乎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这个结我一直解不开。
今年,是岳林寺建寺1471周年和布袋和尚圆寂1090周年。我终于有幸能摆脱冗务安下心来认认真真的研究我的布袋和尚与岳林寺了,也终于弄清了雪窦寺成为弥勒弘法道场的一些背景史料。早在上世纪30年代,太虚大师任雪窦寺方丈时就建议在原有佛教四大名山以外增加雪窦山弥勒道场为五大名山。太虚乃近代名僧,佛界领袖,自然是一言九鼎,可惜生前未能如愿。转眼到了1987年,被尊称为“朴老”的佛教界权威赵朴初来到了雪窦寺,他老人家一口赞同“雪窦寺可建成弥勒道场,雪窦山可以成为五大名山”的说法,还建议雪窦寺造一座弥勒宝殿以显示道场的特色。当时,溪口雪窦山风景区已于列入省级风景名胜区,雪窦山上游人如织,雪窦寺内香客如云,名声四起,饮誉天下,而重建岳林寺还远远未被列入议事日程。况且岳林寺虽有弥勒道场之实,却无天下名山之胜。而雪窦山却是北宋的仁宗皇帝因弥勒菩萨感应在九百年前梦里到过的地方,南宋的理宗皇帝还专门写了“应梦名山”四个大字,被当时的住持广闻禅师刻在石碑上,供奉在御书亭中。这样,把雪窦山建成弥勒弘法道场就在情理之中了。令我欣慰的是,2000年奉化在岳林寺举办首届中国弥勒文化学术研讨会,来自全国的有关领导和学术界、佛教界人士一致公认“岳林寺作为布袋和尚出家、圆寂之地,是弥勒菩萨的根本道场”。既然称为“根本道场”,可见岳林寺在佛教界的地位没有变。我想,岳林寺在我心中的地位也不会变。
公元848年,岳林寺从县江西岸迁到县江东岸;公元1996年,岳林寺又从县江东岸迁回到县江西岸。岁月更替,世事沧桑,菩萨若有知,不知会生出何等感想?好在担当重建岳林寺重任的净仁法师敬业精神极强,十年来潜心重建,功德无量。如今,初具规模的寺院,不但保留了原来的总体格局而且还有许多创新,比起我童年时那座岳林寺来,不知要强多少倍。最近我又几次走访岳林寺,听说不久还将要建寺内最具特色的兜率宫,并在山门外紧靠金钟路的那一头建造一座气派雄伟的门楼,在门楼与山门之间拓建一座广场,广场中心安放一尊按1﹕5的比例微缩的雪窦山露天弥勒大佛坐像,象征岳林寺和雪窦寺均为佛教弥勒道场,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如此一来,岳林寺与雪窦寺相辅相成,振兴岳林寺弥勒根本道场指日可待,雪窦山跻身五大名山亦为期不远矣!
(原载《奉化日报》2007年9月21日,有删改)
|